崇祯四年五月初八,正午的日头将石板路晒得能烙熟鸡蛋。张老蔫蹲在村口老槐树下,盯着手里开裂的竹筒,筒里最后半碗浑浊雨水正顺着指缝滴进焦土。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,惊起一群在死人堆里啄食的怪鸟。
张老蔫蹲在地头,指甲深深抠进干裂的土块。三个月前种下的麦种,本该冒出青苗的时节,此刻地里只有片片灰白的盐碱。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喉头涌上腥甜,掌心赫然一抹暗红。
"老蔫哥!"妻子槐花抱着两岁的铁蛋跌跌撞撞跑来,"村东头老张家。。。。。。"话没说完就软倒在地。张老蔫瞥见她裙角沾着可疑的褐色,那是观音土混着血的颜色。半个月前,村里最后一片榆树皮也被剥光了。
夜色染黑土墙时,张老蔫摸出灶底藏的半块麸饼。油灯早当了,月光从破窗漏进来,照着女儿小翠肿胀的肚皮。九岁的孩子蜷在草席上纺线,纺车吱呀声里混着肠鸣。"爹,俺不饿。"小翠把麸饼推给弟弟,手指关节肿得像发面馒头。
第二日官道上腾起烟尘,里长敲着铜锣喊赈灾。张老蔫背着铁蛋挤进人群,看见青石牌坊下支着的三口铁锅腾起稀薄热气。
施粥的周大福握着长柄木勺的手不住发抖。昨日县衙拨下的三十石赈灾粮,经府库斗级、仓大使层层盘剥,到他这粥厂主事手里只剩三石霉米。掺了六成细沙的"粥汤"在锅里翻滚,几个米粒沉在锅底像死鱼的眼。
"排好队!"衙役王二麻子甩着水火棍,铜钱大的麻子被日头照得发亮。他腰间新挂的银葫芦叮当响一一那是昨夜粮商送来的"规费"。排在队首的老汉刚伸出豁口陶碗,忽然栽倒在滚烫的砂土地上,肚皮贴着地时发出空水囊般的闷响。
周大福舀起半勺黄汤,瞥见自己浮肿的脸映在粥面上。自打接了这差事,他每日从牙缝里省下两把米带给害痨病的媳妇,可昨日掀开媳妇的被褥,发现她胸口早凉透了,枕边留着半碗没舍得吃的观音土。
"日你娘的周大福!"人群里爆出嘶吼。疤脸汉子扯开衣襟,露出肋条分明的胸膛:"这他娘是喂牲口的泔水!"木勺突然被抓住,张老蔫看见对方瞳孔里跳跃着某种兽类的幽光。滚烫的粥泼在他脸上时,燎泡起了一层,他竟闻到一丝肉香。
差役王二麻子的鞭子抽在捣乱的流民身上,血珠溅进黄土人群立刻老实了。
张老蔫的一条胳膊有残疾,那是三年前修河堤时被滚石砸断的。轮到他时,周大福握着长柄木勺搅动铁锅,浑浊的汤水里突然浮出半截鼠尾。二岁的铁蛋刚要惊叫,就被他爹捂住嘴一一掺了鼠尸的粥好歹算荤腥。
就算这样的粥,刚过了几天也没有了。
冬至那天,槐花把全家最后的面糊藏在陶罐底。张老蔫从集上回来,看见妻子嘴角沾着观音土,身子已经凉了。她右手紧攥着陪嫁的银簪子,左手摊开在他常坐的草垫上——带血的"活"字刻进掌心纹路。
张老蔫攥着锄头往田里走,脚下扬起呛人的尘土。他想着土地里总会找到些吃的吧!去年埋在田埂下的红薯藤早已干枯,扒开土层,里面蜷缩着几条饿死的田鼠。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谶语:"这地怕是要吃人肉了。"
村里越来越多的人被饿死,为了活命,真的已经有人开始吃人了。
"老蔫!"村尾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,张老蔫猛地站起来。他认得那哭声,是刘屠户家新娶的媳妇。三天前这女人还挎着篮子来他家借盐,此刻却像拖死狗般被两个骨瘦如柴的汉子拽着往村外走。
"五斗糙米!"为首的汉子举起磨得锃亮的刀,刀刃上还沾着昨夜剐人肉的暗红。张老蔫认得那把刀,去年秋收时曾割断他家老黄牛的咽喉。
六月初八,观音土涨到二十文一斤。张老蔫蹲在人市墙根下,把九岁丫头槐花绑上草标。插着银簪的牙婆掰开孩子嘴看牙口,腕上翡翠镯子碰得草标簌簌响。
"现下童女不值钱哩,"旁边卖炭的老汉啐了口黑痰,"西街王屠户今早挂牌子,鲜肉四十文一斤。"
更鼓响时,张老蔫摸到铁蛋发烧的额头。灶台上槐花留的陶罐早空了,只剩几粒霉米嵌在罐底裂缝里。他忽然想起清晨在城隍庙后巷见到的景象:雪地上散落的骨渣泛着青光,半块桃木长命锁埋在血冰里,锁上"百邪不侵"的刻字还崭新。
第七日黄昏,张老蔫在村西乱葬岗撞见令人心悸的一幕。秦老汉正用瓦罐煮着什么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半具婴儿尸骸。老汉浑浊的眼珠里闪着幽光:"三岁的娃,肉嫩。。。。。。"
"老蔫!"老八的媳妇突然从身后扑过来,枯瘦的手指抠进他皮肉:"你家还有粮!"张老蔫这才发现,自家院墙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白石灰画了圈。这是流民的记号,意味着这家人已被打上"有余粮"的标签。
当夜,张老蔫摸黑将最后半袋观音土埋进后院老榆树根下。转身的刹那,他看见灶台上那碗观音土正泛着诡异的青光。三天前他就是用这土喂他的儿子铁蛋,结果孩子七窍流血而死。
雪落下来时,河沟里漂着具无头尸。里长说是流寇,可张老蔫认得那截手腕上的胎记。昨夜他路过郑寡妇家,分明听见婴儿哭声戛然而止,门缝里飘出肉香。此刻他握着槐花的簪子,在雪地上划出歪扭的"闯"字。
火光冲天那晚,张老蔫跟着人群冲进县衙。粮仓里霉米堆中混着老鼠屎,库房账簿写着"崇祯三年存麦五千石"。穿官服的人被倒吊在槐树上,腰带里掉出田契银票。有人往张老蔫手里塞了把豁口柴刀,刀刃映出他凹陷的眼窝,那里燃着幽绿的鬼火。